吃一點苦能讓人喋喋不休，而苦役纏身反倒只能默默承受。譯完斯蒂芬·金"黑暗塔"系列之二《三張牌》后，整個人真有點燈枯油盡的感覺，簡直不知道怎么說了。當初接下這活兒純屬好奇，原版書勒口上有一幅作者與自己那只雄壯魁偉的貓的合影，看看那貓那人都透著一股邪門和詭異，讓人欲近不能欲遠不舍，撩撥得人心里癢癢?？墒呛髞淼姆g經(jīng)歷卻向我證明了那句西方諺語"好奇心殺死了一只貓"實在大有道理。這部小說的翻譯難度首先在于對原著的理解，由于敘述的時空關系錯綜復雜，下筆之際往往頗費躊躇。譬如，書中一再提到杰克被推入凱迪拉克車輪下的情形，如果不能體會作者那種玩轉(zhuǎn)時間之維的技巧，自己就很難把握譯文的表達。"黑暗塔"是斯蒂芬·金欲向文壇證明自身才力的扛鼎之作，其極度豐富的想象力讓故事在不同的時間和空間里穿插進行，就像是電腦在不同界面上頻繁地切換。羅蘭從前的世界和他現(xiàn)在的世界都是一種虛擬現(xiàn)實，它們之間有一個"轉(zhuǎn)換"的樞紐，而羅蘭還時不時地躥入我們這個現(xiàn)實世界，那又是作者特意打開的一個窗口。隨之而來便是語言上的麻煩，場景轉(zhuǎn)換自然帶來表達的多重色彩，一會兒是冷峻、寂寥的海灘景象，一會兒是鬧哄哄的紐約街市。光是這一冷一熱，對譯者的文字應變能力都是一種考驗。難度還不止這些。按通常的小說歸類，這部書似乎什么都能挨上，卻什么都不是--魔幻、懸疑、驚悚、史詩、傳奇、游戲之作，所有的一切煮成了一鍋大雜燴。內(nèi)中不同時代各種文化背景的元素交叉顯現(xiàn)，符號之繁多、意像之復雜，以至斯蒂芬·金的本國同胞讀起來也磕磕絆絆頗為不順?？墒虑樵绞歉愠蛇@樣，讀者越是來勁，為釋疑解惑，也為追星捧角，那些"塔粉"們還專門建立了若干網(wǎng)站，其中既有對菜鳥們循循善誘的指點，也有骨灰級人士的深度解讀，誰要是把這些網(wǎng)站的注釋整理一遍大可混上個博士學位。說到翻譯上來，這些東西難道你能視而不見？不多看幾遍心里就沒譜。當然，費時費力之余，這些網(wǎng)站也使譯者獲益匪淺。所以，我在電腦上干活也就像書中的羅蘭在不同的世界里躥來躥去，往往同時打開好幾個窗口--連上"黑暗塔"網(wǎng)站便于隨時解決理解上的難點，連上Google是為了查閱某些專有名詞和背景資料，連上一個多語種的翻譯網(wǎng)站是尋找語言釋義（我譯庫切《男孩》時一些南非荷蘭語就是在那上面解決的）......有時還一邊掛在MSN上，用聊天方式向朋友們請教。 查閱工具書按說是少不了的例行功課，可是再新的工具書也趕不上當今知識爆炸的速度。斯蒂芬·金用到的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一些美國俚語，你在最新的俚語詞典里都查不到?！度龔埮啤防镞吿岬降脑S多影視、演藝界人物，不列顛百科全書里幾乎就沒有，一上網(wǎng)卻不費力就能找到。上網(wǎng)查詢，與網(wǎng)友討論，如今已是翻譯的例行功課。我在網(wǎng)上扔下一個問題，就像投下一個誘餌，魚兒們聞著味兒就趕過來了，如果不是及時去查看結(jié)果，幾個鐘頭后再打開來就讓人眼暈。記得曾就羅蘭的年齡問題在網(wǎng)上求教，世界各國的"塔粉"忙不迭地擠上來七嘴八舌解釋說：四十歲、兩千歲、八十歲......整整拖出八頁之多。 當然，網(wǎng)絡就是網(wǎng)絡，亂七八糟也是它一大特征，至于如何從一大堆嘈雜的嚷嚷聲中甄別真?zhèn)?，找出正確的或有參考價值的答案，那是譯者自己的事了。也有這樣的時候，撒下一網(wǎng)又一網(wǎng)，竟是一條魚兒也見不著。譬如，譯到紐約販毒集團巴拉扎那幫人的對話，有幾句意大利西西里黑幫切口，我搜索了一個又一個網(wǎng)站，逮著一個意大利人便纏上去請教，可是沒人能回答，后來還是很意外地找到一位意大利刊物主編才得到解答?？梢娋W(wǎng)絡絕非萬能。 比起老一代翻譯家"一名之立，旬月躊躇"那般苦心孤詣地推敲，我這樣的翻譯似乎折騰得人仰馬翻，其實這樣搞下來才叫疲累。真不能想像以前的譯者怎么對付那些事兒